读《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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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1  《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》封面

《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》赫尔曼·黑塞 在 1919 年写的自传式小说。当时在书店看到这本书,先是被它油画一般的封面吸引;而书的名字「最后的夏天」,也让我产生了一些期待,夏天总是热烈的,天格外的蓝,云格外的白,晚霞也格外的浪漫,在这样的季节里,会发生怎样的故事?抱着这样的期待,买了这本书。

1919 年,持续了四年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刚结束,整个世界被战争撕裂得支离破碎,原来熟悉的世界变得陌生。彼时的黑塞,经历了父亲的离世、三子的病逝以及德国民族主义者的谩骂攻击,精神濒临崩溃,再后来和妻子分居,独自迁居至瑞士生活,而克林索尔的故事就发生在瑞典。

在一个新的地方开始生活,脱离桎梏,重获自由,恰逢一个热烈、灿烂的夏日,四十二岁的克林索尔似乎知道自己即将死亡,他渴望尽情地度过这个夏天,就像那些高考结束后的高中生,想趁着暑假尽情玩乐一样。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,他和朋友结伴出游、欣赏风景、画画、大口喝酒、渴望女人、和女人调情、恐惧着死亡。那个夏天应该是尽兴的、烂漫的,但死亡逐步逼近,也是忧郁的。

或许黑塞也是在那段时间精神上比较动荡,也是度过了一段荒唐迷茫的生活,而最终他重新找到了安宁。在《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》之后,他写出了 《悉达多》《荒原狼》 等作品,更完整地叙述了寻找自我,寻找内心安宁的故事。

《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》分成两个部分,前半部分是中篇小说《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》,后半部分则是一些随笔和诗,大概是黑塞在瑞典独自漫游时的一些记录,有一些他关于爱、思乡、漫游、死亡、神、信仰的思考。

说实话,书的内容我没太看懂,或许就是黑塞记录了自己某段时间内心的挣扎,当他终于挣扎出来后,形成了这部中篇小说。而后半部的漫游,则是在挣扎时,选择出去走走,大自然是广阔的,走一走总比宅在家里强。

如果你感兴趣阅读,在读之前,先读一下黑塞写的后记会更有帮助,能够知道黑塞是处于什么背景下创作的内容。

《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》的后记

自克林索尔的夏日闪耀,
已经过去十年
我与他,在一个个温暖长夜
伴着美酒佳人迷离绽放
唱着克林索尔醉酒的歌!

我现在的夜晚是多么清醒而不同,
随之降临的白日又是多么安宁!
即便有一个咒语将我带回
那时的迷狂——我也不想再要了。
默认血液中安宁的死亡,
不再索求荒唐,
是我如今的智慧和善良。

把握一种新的幸福,新的魔力
自此,我有时就只是镜子,
像月亮倒影在莱茵河中那般,
任星星、神明与天使倒影其中,
持续数小时。

1929年9月17日

《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》诞生于那个对我、对世界来说都非比寻常、独一无二的夏天。那是1919年,四年的战争终于结束了,世界似乎被轰成了碎片。成千上万的士兵、战俘和民众,从多年僵化统一的顺服中,回归既向往又恐惧的自由。那场战争及大独裁者已死亡、被埋葬;变了的、穷了的世界,空空等待着我们这些被释放的奴隶。人人都热切渴盼这个世界和它当中的自由运动,但人人也恐惧释放和自由,恐惧变得陌生的私人领域,恐惧每一种自由所意味的责任,恐惧经长久压抑、几乎变得敌对的激情,恐惧自己心中的可能与梦想。

这新的氛围如同一剂迷幻剂作用于不少人。许多人在这获得自由的时刻却只有一种兴趣:将自己数年来为之流血奋斗的一切砸成废墟。人人都有一种感觉,像失去了什么,耽误了什么,一些生活,一些自我,一些成长、调整和生活趣味。有些年轻人在被战争拖走时,还活在童年世界里呢,他们现在“回归”了,却发现所谓的现实世界是完全陌生的、莫名其妙的。而我们这些更老的人当中有许多认为,他们最重要、最珍贵的年华被夺走了,现在想重新开始、与年轻人竞争却为时已晚。

尽管年轻人也没啥可羡慕的,但至少还一直有机会,从一个坚硬冰冷、迟钝无趣的世界中苏醒新生,而我们这些老人却来自旧时代,那些曾被我们高度认同的世界观如今却成了可笑荒唐的明日黄花。时代惊人地变快了,更年轻的人们不再以年龄段、时代或至少五年期来计量时间,而是以每一年,所以相信 1903 年的人与相信 1904 年的人已经有代沟了。一切都变得可疑,令人不安,甚至常常让人惊恐。

但在这样一个可疑的世间,在一些好的时刻,也似乎一切皆有可能,新的维度展开了。比如说我,一个曾被战争贬低与强暴,现在重回个人生活的诗人,有时会希望不可能的事情发生,希望世界回归理性与团结,重新发现灵魂,重新释放美丽,重新被神明召唤——这些都是我们在大崩溃之前曾经相信过的。无论如何,我自己除了回归作诗的世界,也看不到别的出路了,不管这个世界是否还需要诗歌。战争年月的动荡与伤害几乎完全摧毁我的人生,如果我要重新振作,为人生赋予意义,就必须通过激烈的内省与转变,向迄今为止的一切告别,尝试着,回到天使身边。

直到1919年春天,“关怀战俘营”才解除我的职位。我独自在空空的荒宅中找到了自由,一整年既无灯光也无暖气。我过去生活留下的东西也不多了。于是我向它们告别,打包了我的书、衣物和写字桌,锁上那座荒宅,寻找一处可让我在全然寂静中,独自从头开始的地方。这个叫蒙塔诺拉的地方,提契诺的小村镇被我找到了,在其中居住多年直到今日。

有三件事的到来让1919年的这个夏天变得非比寻常、独一无二:从战争回归生活,从桎梏回归自由(这是最重要的一件);南方的氛围、气候和语言;一个如同恩赐般从天而降的夏天。这种夏天我从前很少经历过,充满力量与光芒、诱惑与魅力,像浓烈的葡萄酒一样裹挟我、穿透我。

这就是克林索尔的夏天。闪耀的日子里,我在村落间和栗林里漫步,坐在折叠椅上,尝试用水彩保存下稍纵即逝的流光溢彩;在温暖的夜里,我在克林索尔宫殿那些开着的门窗前一直坐到很晚。我的写作技法比绘画更为熟练与严谨,我便用字句来歌唱这个永不停止的夏天。于是画家克林索尔的故事便诞生了。

赫尔曼·黑塞 1938年

摘录

一个更热情更短暂的夏天开始了。这些炎热白日虽然漫长,却如旗帜般燃烧,在熊熊火焰中消逝。短暂潮湿的月夜连着短暂潮湿的雨夜,一如梦境倏忽幻化,激荡着一周周的光华。

[…]

克林索尔着单衣站在阳台上,光臂撑着铁护栏,有些烦闷地用灼灼双眼看着 天地的书写 :泛白夜空中散落群星,树云暗影中透出微光。孔雀提醒了他,对啊,又是夜已深,现在无论如何都该睡了,必须设法睡着,或许安睡几晚,每晚真正睡上六至八个钟头,人就能缓过来了,眼睛也变得听话、耐用,心也会平静些,夜眠不再有痛苦。可若这样,夏天就溜走了,这些璀璨的极乐夏梦也都没了:千杯未喝的美酒佳酿泼洒了,千个未遇的爱意眼神碎裂了,千张未及欣赏的图景,一去不返地湮灭了!

⸺ 《克林索尔》

熬夜不想睡的人大概都是这么想的吧。

他突然笑着直起身子。倏忽想起:已多次这么觉着,这么想着,这么怕着了。他在人生中所有美好、丰盛、灿烂的时期,甚至早在青春期,都是这么过的:像根两头燃烧的蜡烛,怀着一种悲欣交集的感触纵情燃烧;怀着一种绝望的渴求喝光杯中酒;怀着一种幽隐的恐惧面向终亡。他已常常这么活着了,常常这样举杯痛饮,常常这样熊熊燃烧。终亡时而变得温和,像一场无知无觉的深度冬眠;时而又变得可怖,是虚无荒凉、难忍之痛,是医生、悲伤的放弃、懦弱的胜利。而每一个盛放期的终亡,都比前一个更糟,更有毁灭性,但他也都挺过来了。于是,在数周或数月后,在折磨或麻木后,又迎来新生,迎来新的燃烧,被压抑的火又一次破土而出,他会创作新的灿烂画作,闪耀新的生命激情。一直就是这么过来的,而那些自我否定和自我折磨的时期,那些愁闷的低潮期,则沉没、被遗忘。这样挺好。这一回也该与往常一样吧。

[…]

他合上眼想着吉娜,想着浣衣女的劳作间。天神哪,千万种事物在等待,千万杯酒已斟满!这世上就无不该被画之物件!就无不该被爱之女子!为何要有时间?为何总是愚蠢地按部就班,而非澎湃地同时进行?为何现在自己躺在床上,如同一位鳏夫、一位老人?在整个短暂生命中都可去享受,去创造,但人们却总是一曲接一曲地唱,却未曾与一切人声乐器共鸣,创造出完美大交响。

[…]

很久以前,十二岁时,克林索尔就是有十条命的。那时男孩子们玩强盗逃脱游戏,每个强盗都有十条命,若被追赶者的手或标枪碰到,便会失去一条命。不管剩六条命、三条命还是一条命,人都有机会逃脱,只有丢了十条命才会失去一切。不过,克林索尔要用尽十条命才会感到自豪;而如果他只用九条、七条命便逃脱了,反而觉得羞耻。他曾经就是这样的男孩子,在那个不可思议的时代,对他来说世间没什么是不可能的,没有什么是艰难的,克林索尔爱着一切,统领一切,拥有一切。他便一直这样向前进,这样带着九条命活着。就算从未抵达圆满,从未实现澎湃的大合唱,他的歌谣也从不单调贫瘠,相比于别人,他总有更多弹奏的琴弦,更多扔进火里的钢铁,更多背囊里放的塔勒,更多车上载的玫瑰!谢天谢地!

⸺ 《克林索尔》

“一切绘画到底有价值吗?”路易赤身躺在橄榄山的草地上,后背被阳光晒得通红。“人们画画只是因为没有更好的事做,我亲爱的朋友。如果你恰有喜爱的女孩在怀中,恰有今天想喝的汤在盘中,你就无须用这种疯狂的儿童游戏来折磨自己了。自然界有万千色彩,而我们却执意要将色谱减至二十阶。这就是绘画。你永远无法从中获得满足,而且还要喂养评论家。恰恰相反,一碗美味的马赛鱼汤,亲爱的,配上一杯温润的勃艮第红酒,再来一块上好的米兰炸肉排,梨与古冈左拉干酪作为甜点,配土耳其咖啡——这才是真实,我的先生,这才是价值!你们巴勒斯坦地区的人吃的是有多差啊!哦,神哪,我希望自己是一棵樱桃树,嘴中长出樱桃来,而我身上靠的梯子上,恰好站着我们今早遇见的那位棕色皮肤的激动少女。克林索尔,别画了!我请你去拉古诺吃饭,很快就到饭点了。”

[…]

“你自己也喜欢的。看吧,如果你不曾画出这样的一些东西,那所有的好酒好菜、美女咖啡也于你无益,你只是个可怜鬼。但有了这些画,你便是个富足鬼,是个人们喜欢的家伙。看哪,路易吉,我有时也和你想的一样:我们的一切艺术只是补偿,只是对被浪费的生命、活力与爱欲的补偿。这份补偿勉强费力,代价还高出十倍。但其实并非如此。人们太高估感官愉悦了,将精神生活看作是对缺失的感官体验的补偿。然而,感官并不比精神更具价值,反之亦然。因为一切都是合一的,一切都同样美好。无论你是抱一位女子,还是作一首诗,都是一样的。只要那个核心在,即爱、热望和激情在,它们便是一体,无论你是在阿索斯山做隐修僧,还是在巴黎做花花公子。”

[…]

但路易并不喜欢看到这些脆弱,它们折磨他,向他索要同情。克林索尔习惯了向这位朋友敞开心扉,却太晚才明白,这样做恰恰令自己失去朋友。

路易又开始谈论远行了。克林索尔知道,只能留他数日,也许三天,也许五天,他就会突然拿出打包好的箱子,踏上旅途,很久都不再回来。生命是多么短暫啊,逝者如斯夫!路易是所有朋友中唯一完全理解自己艺术的人,其创作也与自己的相近相似、不分高下。然而自己却令他感到害怕、厌烦和生气,凉了他的心,只因自己愚蠢的脆弱和懒惰,因这幼稚而无礼的索求:在一位朋友面前不管不顾,无所保留,不顾形象。多么愚蠢,多么孩子气啊!克林索尔这样自责。然而太晚了。

⸺ 《路易》

战争已把从前的一切衬得像天堂了,哪怕最无趣、最不起眼的那些。

[…]

“奇怪啊,”克林索尔说道,“人需要多少时间,才能熟悉这世界的一点点!我几年前曾去过一次亚洲,夜里坐着高速火车,途经离这儿六或十公里之处,却对此处一无所知。我要去亚洲,这在当时是很迫切的,我必须那么做。但我在亚洲找到的一切,如今在这儿也能找到了:古老森林、炎热、美丽而放松的陌生人、阳光、圣殿。人需要这么长的时间才能学会,在一天之内寻访地球三处地方。它们就在这儿。欢迎你,印度!欢迎你,非洲!欢迎你,日本!”

⸺ 《卡雷诺日》

我亲爱的,夏空中的星!你写给我的信是多么美好真诚啊,而你的爱又是这样疼痛地呼唤我,像永久的苦楚、永久的指责。但是,你向我,向你自己,承认内心的每一种感受,这是好的。只是莫小看和鄙视任何一种感受!好的,每一种都是极好的,包括怨恨,包括羡慕、嫉妒、残酷。我们为体验这些可怜的、美妙的、灿烂的感觉而活,每一种被我们排斥的感情,都是一颗被我们熄灭的星星。

[…]

可爱的纤长女子啊,不幸我未能找到言语来表达思想。被表达的思想总是死的!我们让它们活着吧!我深深感觉到,你是如此理解我,我们是如此相近,为此也心怀感激。我不知生命之书将如何记录我们的情感,是爱情、欲望、感激,还是同情,是母性的还是孩子气的。有时我像个精明的老色鬼一样注视女人,有时又像个小男孩一样看着她们。有时是至纯的女子,有时又是最放浪的女子最能吸引我。我所能爱的一切都是美的,神圣的,无限美好的。为什么,多久,何种程度,这些无法量化。

⸺ 《克林索尔给伊迪斯的信》

“忧郁,”他说,瞥向克林索尔这边,“是人不该背负的东西。很简单,就是一小时的功课,短暂激烈的一小时,咬紧牙关,然后人就再也不必承受忧郁了。”

[…]

“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星星,”克林索尔缓缓说,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。而我只相信一点:沉没。我们乘坐的马车驶于深渊之上,马儿们都害怕了。我们在沉没,我们所有人,我们必须死亡,我们必须重生,大转折为我们而来。到处都一样:大型战争,艺术大变革,西方国家大崩溃。老欧洲曾经属于我们的一切美好都死去了;我们美丽的理性也变成了疯狂,我们的钱成了废纸,我们的机器只会射击和爆炸,我们的艺术是自杀。我们在沉没,朋友们,命中注定,清徵调已奏响。”

亚美尼亚人斟了酒。

“如您所愿,”他说,“人们可以说是,也可以说不,这只是稚童游戏。沉没是不存在的。上升或沉没的前提是高低之分。但高与低是根本不存在的,那只存在于人们的头脑里,在错觉之乡。一切二元对立都是错觉:黑与白是错觉,生与死是错觉,善与恶是错觉。只需一小时功课,辉煌的一小时,咬紧牙关,人便可摆脱错觉的统治。”

克林索尔聆听着占星师和善的声音。

“我在说我们,”他答道,“我在说欧洲,我们的老欧洲,两千年来一直相信自己是世界的头脑。它在沉没。占星师,你以为我不认识你?你是来自东方的使者,一个来找我的使者,也许是个间谍,也许是一个乔装打扮的将军。你来这儿,因为这里是终亡开始之地,你已察觉到这里在沉没。但我们甘愿沉没,告诉你,我们愿意死亡,我们不反抗。”

“你也可以说:我们愿意诞生。”亚洲人笑了起来,“在你看来是死亡的,在我看来也是诞生。二者都是错觉。相信地球不动而星星在动的人们,会看见并相信上升和沉没——所有人,几乎所有人都相信星星的固定运转!但星星自己并不知道什么上升和下降。”

“星星难道不沉没吗?”杜甫嚷道。“只对我们,只对我们的眼睛而言。”

[…]

“你是位伟大的艺术家,”占星师对克林索尔耳语,同时又斟一杯酒,“你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艺术家之一。你有权管自己叫李太白。不过啊,李太白,你是个焦虑的、可怜的、受苦的、害怕的人。你奏响了沉没的亡音,你歌唱着坐在你起火的房子里,火是你自己点燃的,你感觉并不好,李太白。就算你日倾三百杯,举杯邀明月,你感觉并不好,你感到非常痛苦,沉没亡音的歌者,你不愿消停吗?你不愿活着吗?你不愿继续下去吗?”

克林索尔饮酒,用略沙哑的嗓音耳语回应:“人可逆转命运吗?自由意志存在吗?占星师,你可以改变我星宿的运动轨迹吗?”

“我只能占卜星象,不能改变它们。只能由你自己改变。自由意志是存在的。它叫作魔法。”

“可如果我能够施行艺术,为何还要施行魔法呢?艺术不也一样好吗?”

“一切都好。一切都不好。魔法消解错觉。魔法消解那种我们称之为‘时间’的错觉。”

“艺术不也一样吗?”

“它只是尝试。你在纸上画下的七月,能让你满足吗?你消解了时间了吗?你对秋天、对冬天不再有恐惧了吗?”

克林索尔叹息、沉默,默然饮酒,占星师默然为他斟酒。失控的自动钢琴疯狂呼啸,杜甫天使般的脸在跳舞的人群中浮动。七月结束了。

克林索尔把玩着桌上的空酒瓶,将它们排成圆圈。

“这些是我们的大炮,”他嚷道,“我们用这些大炮炸毁时间,炸毁死亡,炸毁悲哀。我也用色彩向死亡开火,用燃烧的绿色,用爆响的朱红,用甜美的天竺葵漆。我已多次击中死亡的头颅,将它揍得鼻青脸肿。我已多次打得它落荒而逃。我还会多次射中它,战胜它,用巧计骗过它。瞧这个亚美尼亚人,他又打开了一瓶陈酒,过往夏日的阳光被封在酒中,击中我们的血液,即使亚美尼亚人,也没有别的武器来应对死亡。”

占星师拿来面包吃着。

“对付死亡我不需要武器,因为死亡本不存在。唯有一种东西存在:对死亡的恐惧。人是可以治愈它的,对付恐惧是有武器的。你只需一小时的功课,便可战胜恐惧。但李太白不愿这样,李爱着死亡,爱他对死亡的恐惧,爱他的忧郁和悲哀,因为死亡让他懂得自己会什么,我们爱他什么。”

他嘲弄地碰杯,皓齿闪闪,他的脸庞也愈加欢快了,好似不知愁苦为何物。无人应答。克林索尔用他的美酒炮弹射击死亡。客厅中拥挤着人们、美酒和舞乐,死亡就巍然站在它敞开的大门前。死亡巍然站在大厅敞开的扇扇门前,在黑色洋槐上轻摇,在花园中幽幽潜伏。门外的一切都充满死亡,充满死亡,只有在这拥挤喧闹的大厅中,人们还可击败他。这位黑色包围者哀号着,几乎翻窗而入了,人们只能更激昂、更英勇地抗击他。

⸺ 《沉没亡音》

她的发闻起来像夏天,是干草、染料木、蕨草、黑莓的味道。

⸺ 《八月夜》

我们那日在巴雷尼奥的小酒馆用面包和葡萄酒欢闹一场,我们的歌在午夜的高林里壮丽回响,那些古罗马的歌谣。当人变老,脚也开始变凉,人只需要一点点就会感到幸福:一天工作八到十个小时,一升皮埃蒙特酒,半磅面包,一支维吉尼亚雪茄,几位女性朋友,当然首先得有温暖好天气。这些我们有,阳光华丽倾洒,我的头已被太阳晒得像木乃伊头一样黑。

当透过我那(你熟悉的)阳台门向下看,我便清楚我们还得勤奋努力好一阵子呢。世界美得无法形容,多姿多彩。透过这扇绿色高门,昼夜向我嚷着,尖叫着,索求着,我一次次跑出去,撕下其中一块给自己,微不足道的一小块。这儿的绿地经过夏季干燥,现在明亮得不可思议,微微泛红。我从未想过,我会使用英国红和赭石红。接着整个秋天就在眼前了:被割过的庄稼,被采摘的葡萄,被收割的玉米,红色的森林。我会再一次参与这所有,日复一日,再画下百幅草图。不过我感到,某一天我会走向通往内心的路,再一次像年少时那般,完全依照回忆与幻想来作画、作诗、织梦。必须这样。

一位年轻艺术家向一位伟大的巴黎画家讨教,画家说:“年轻人,如果你想成为一位画家,可别忘了人首先得吃好。其次消化也很重要,保证每日按时排便吧!第三点,留住一位美丽的小女友!”对,应该说这些艺术的初始我学到了,而且在这几点上也几乎不缺什么。不过这一年,该死的,我在这些极简单的事上也不对劲了。我吃得少而糟,经常一整天只是面包,偶尔才排便(我跟你讲:这是人们必须做的事情当中最无聊的!),我也没有正式的小女友,而是与四五位女子有关联,但这件事也和吃一样让我筋疲力尽。挂钟上少了点什么,自从被我用细针刺入后,它虽又转了起来,但是快得像魔鬼,同时发出蹊跷的嘀嗒声。当人健康的时候,生活是多么容易啊!也许除了那段我们为调色争论的时期,我还从未写过这样长的信给你。我不写了,快五点了,美丽的灯火开始亮起来了。向你问好。

⸺ 《克林索尔写给冷酷的路易的信》

女管家把要拜访他的一位法国画家带到前厅,只见一片狼藉在拥挤屋内狞笑。克林索尔来了,手和脸上都是颜料,脸色苍白,蓬头垢面,他迈着大步跑过房间。陌生人带来巴黎和日内瓦的问候,还表达了他对克林索尔的崇拜之情。克林索尔跑来跑去,像是什么都没听到。访客尴尬地沉默了,打算离开,此时克林索尔走向他,把布满颜料的手放在他肩上,近近地凝视他的眼。“谢谢,”他缓缓地、疲惫地说道,“谢谢,亲爱的朋友。我正在工作,我不能说话。人们说太多了,总是。别生我的气,替我问候我的朋友们,告诉他们,我爱他们。”随即又消失在另一间屋中。

⸺ 《自画像》

跨越这样的边界是多么美妙啊!漫游者从各方面来说都是一个原始的人类,正如游牧人比农民更为原始一样。超越安稳、蔑视疆界却是我们这类人通向未来的路标。若有足够多的人像我这样蔑视疆界,战争和封锁便不会有了吧。没有什么比边界更可恶、更愚蠢的了。如同大炮和军官:但凡理性、人道与和平还占主导,人们就无知无觉,甚至还嘲笑它们;然而只要战争和混乱爆发,它们就变得重要而神圣。对于我们这些漫游者来说,战时的边界就是刑罚和牢狱啊!让魔鬼带走它们吧!

⸺ 《乡居》

风刮过坚强的小径,树与灌木都长不上来,唯岩石与苔藓独存。无人能在此找到什么、占有什么,连农夫都不搁干草或木料。但远方在召唤,渴望在燃烧,于是它越过岩石、沼泽与积雪,造了这条美好的小径,通往别的山谷和房屋、语言和人们。

我在隘道最高点驻足。路向两边的山坡垂下,水也向两边流淌。山南山北的路在顶部交会,手牵手,却又通向两个不同的世界。在我脚边摩挲的一洼水会流向北边,汇入遥远的冰洋,紧挨它的一小堆残雪却向南方滴落,流向利古里亚海或亚得里亚海,直至非洲。当然,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,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。这古老美丽的比喻让此刻变得神圣。即使漫游,每条路也都会带我们归家。

[…]

但我是在微笑的,不仅用嘴,也用灵魂微笑,用眼睛,用全身皮肤微笑。当我用与以往不同的觉知来感受,这向上飘来的田园芬芳就更精微、安宁、敏锐,更练达,更感恩。如今,这一切更加属于我了,表达更丰富,层次更细腻。我的渴望不再去画朦胧远方的幻色,我的眼睛满足于所见所得,因为它学会了去看。自那时起,世界就越来越美。

世界越来越美了。我独自一人,却很自在。我别无所求,只想被阳光晒透。我渴望成熟。准备好死去,准备好重生。

世界越来越美了。

⸺ 《山隘》

这是阿尔卑斯南麓的第一座村庄。从这儿,我所热爱的漫游生活才算正式开始,我爱不带目的地散步,在阳光下小憩,自由地流浪。我很愿意靠背囊中的食物过活,穿着带流苏的裤子。

当我端着葡萄酒从小馆走向外面,突然想到费卢西奥·布索尼。不久前我们在苏黎世碰见,这个可爱的家伙向我打趣:“您看起来好乡村。”那天安德里亚刚指挥了一场马勒交响乐,我们一起坐在熟悉的餐厅里。我们仍然拥有这位最耀眼的高士,他的苍白幽灵脸与飘逸意识再次让我快乐。——但这些记忆是怎么跑出来的?

我知道了!不是因为我想起了布索尼、苏黎世或马勒。它们只是记忆惯有的欺骗:记忆爱把无害的画面推到前面,以遮掩不适。我知道了!那个餐厅里还坐着一位妙龄女子,金发浅浅,脸颊红润,未曾与我说过话。你这个天使啊!看着你既是享受也是折磨,在那一个钟头我是如此爱慕你啊!像又回到了十八岁。

一切突然明晰。美妙的金发女子!我不会知晓你叫什么,我曾在一个钟头里爱慕你;今日,又在山村的阳光小街上再度爱慕你,用一个钟头。无人曾像我这般爱你,无人像我这般为你积攒这许多力量、无条件的力量。但我注定不忠,属于那种只会爱上爱情,而不会爱上女人的浪子。

我们漫游者皆天生如此。我们的不羁和流浪很大一部分是爱恋和情欲。羁旅浪漫有一半不外乎是对冒险的期待,而另一半则是潜意识中要将情欲转化和释放的愿望。我们漫游者习惯于将爱欲维持在不满足状态,并将本该给予女人的爱,逍遥撒播在村落和山峦、湖水与谷地间,分给路上的孩子、桥上的乞丐、草上的牛、鸟与蝴蝶。我们将爱从具体对象剥离,爱本身就够了。正如我们漫游者并不寻找目的地,而只是享受漫游本身,享受在路上的过程。

面容鲜妍的妙龄女子啊,我不愿知晓你的名字,不愿持有和喂养对你的爱。你并非爱的目的,而是让我去爱的动力。

⸺ 《村庄》

思虑与担忧似乎被留在了雪山的另一边。在那些忧虑的人们与烦扰的事情中我曾想得太多!因为在那边,为存在找一个理由是无比艰辛地重要,令人绝望地重要——否则人该如何活下去?是巨大的苦痛使人变得深刻。而在此地,并无这种问题——存在无须理由,思想只是游戏。人能够感受到:世界是美好的,人生是短暂的。不是所有愿望都安稳:我想再要一双眼、一个肺;我把脚伸进草丛,希望它们再长一些。

⸺ 《农场》




温润的雨,夏天的雨,
沙沙落在矮木丛中,落在树上。
多美妙,多喜乐啊,
又一次尽情畅想!

屋外还久久亮着,
这变动还显得奇异:
在自我灵魂中安居,
不再贪恋别处。

不再纠缠,不再索求,
只是轻轻哼着童年小调,
在温暖美梦中,
奇迹般回归故园。

心啊,你曾那样痛地被撕裂,
现在,放空去探索有多喜悦,
不必思考,不必知晓,
只是呼吸,只是感受!

树木于我而言一直是最殷切的导师。我敬仰在森林和树丛中家族群居的树,但我更敬仰独自生长的树。它们并非懦弱的逃避者,而是伟大的孤独者,如贝多芬、尼采——它们的树梢吟诵着世界,树根植根于永恒。它们不会迷失于孤独,而是用所有生命力量追逐一个目标:实现那个常驻于心的独特法则,完善自身,显现真我。没有什么比一棵强壮美丽的树更神圣,更具榜样作用了:当一棵树被锯倒,致命伤口露向太阳,你可在木桩的浅色截面上读到它所有的历史:年轮和节疤上忠实记载着所有奋斗、困苦、疾病、幸福、繁荣、灾年和丰年,承受过的打击与风暴。而每一个农家子弟都知道,最坚实高贵的树木有最密的年轮,它们高高长在山上,在无休止的危难中,长出最坚不可摧、最有力、最典范的枝干。

树木是圣哲。懂得与树木对话,倾听树木的人可得真理。它们不用教条和手段传道,它们不关心琐碎,它们只教导生活的根本真理。

一棵树说:在我体内藏着一个核心、一束光亮、一种思想,我是永恒生命中诞生的生命。永恒之母大胆创造了我,我是无可复制的尝试和杰作,我的形态与肌理无可复制,我叶冠的每一场舞都无可复制,就连我树皮上最细小的疤痕也无可复制。我的责任所在,就是用这无可复制的生动表达,去创造和显化永恒。

一棵树说:我的力量就是信任,除此以外别无他虑,尽管我对祖祖辈辈一无所知,对百子千孙也一无所知(每年撒播的那些种子对我来说一生是谜)。我相信神就在我体内,相信我的任务是神圣的,我为这样的信仰而活。

当我们感到悲伤,无法再忍受生活,一棵树就会对我们说:安静,安静!看着我!生活既非容易,生活亦非艰难。让神在你心里说话吧,那些妄念就会沉默。你慌了,因为你走的路偏离母亲和故乡;但其实你的每一步、每一天,又将你拉近母亲身边。故乡不在此处或彼处,除了在你心中,故乡不会在任何地方。

当我听见夜风中树儿簌簌响,心中撕扯着云游四方的渴望。长久静听,这云游愿望便展露了它的内核与意义:看似逃避痛苦,实则不然,它是对故乡、对母亲的回忆,是对生活崭新意义的渴望,是归乡之路。每条路都通向家园,每一步都是新生,每一步都是死亡,每一座坟墓都是母体。

当我们对自己的妄念怀有恐惧时,树木便在夜晚这样簌簌吟唱。树木的思想更缓慢、绵长而安宁,正如它们比我们拥有更漫长的生命。在我们还听不懂树时,树木比我们更智慧;一旦我们学会了聆听,我们短促、匆忙、愚妄的头脑就会获得无与伦比的快乐。学会聆听树语者,便不会再渴望变成一棵树,不再向外求:这就是故乡,这就是幸福。

⸺ 《树木》

在《悉达多》里,是聆听河水。

要下雨了,湖上悬着绵软空气,灰蒙、瑟缩。我走到下榻旅馆旁的湖滩。

有一种雨天是清爽欢快的,今天却不是。浓稠空气中,湿气反复升降,云朵不断下沉,没完没了。犹豫不定的坏情绪笼罩天空。

关于今晚我本有更美的设想:在鱼馆吃饭休息,在湖滩上散步,在湖里游泳——也许在月光中游泳。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可疑的阴沉天空,紧张郁闷地落下坏脾气的暴雨。而我也同样紧张郁闷地挪过变了样的乡间。也许是昨天喝了太多酒,或太少酒,也许是梦见了可怕的东西,天知道是什么。总之,我的情绪见了鬼,空气湿闷,想法昏暗,世界无光。

今晚我要点份煎鱼,就着它喝很多村酿红酒。然后我们会为这世界带来一点儿光,觉得生活可堪忍受。我们要点燃小酒馆的壁炉,这样就听不见,看不到那腐败绵软的雨。我会抽根上好的布里萨戈长雪茄,以杯对火,看杯中酒血红透光。我们要这么做,这一晚就能挨过。我也会睡着,而明天一切都将不一样。

雨滴噼啪打在浅滩上,一阵凉湿的风刮入潮湿林中,树像铅灰色的死鱼般闪烁泛光。魔鬼往汤里吐了口痰,什么都不对劲,什么都沉默了。没有什么是愉快温暖的,一切都无聊、荒凉、糟烂。所有琴弦都沉默,所有色彩都虚假。

我晓得为何这样,并非昨天喝的酒,并非昨晚睡的破床,也并非雨天,而是魔鬼在那儿把我的心弦一根根拨乱,弄出刺耳噪音。那份恐惧又来了,源自童年梦境和童话,源自求学少年命运的恐惧,对于一成不变的封闭性的恐惧,那种忧郁,那种厌恶。世界尝起来多么乏味啊,明天依旧起床、吃饭、活着,又有多可怕!为何还活着?为何还这样傻傻乐和?为何不早早投湖?

⸺ 《雨天》

带雨篷的玫瑰红小教堂,应是由温柔敏感的人所造吧,必须是非常虔诚的人。

我常听人说,现如今已无虔诚之士。那我也可以说,现如今已无音乐和蓝天。我相信有很多虔诚者存在,我自己就是,尽管并非一直都是。

走向虔诚之路因人而异。于我而言,它要通过许多错误苦难、自我拷问、巨大愚痴,是的,要经过愚痴的原始森林。我曾是自由思想者,以为虔诚是种精神疾病;我曾是禁欲苦行者,让钉子刺入肉体。我那时不知道,虔诚意味着健康快乐。

虔诚就是信任。简单、健康、无害的人类,孩童,还有野生动物都怀有信任。我们这类既不简单亦非无害的人,只能在弯路中找到信任。信任自己是一个开始:无须用业债、自责和良心不安,无须用苦行和牺牲,也能获得信仰。所有这些“努力”都冲着自我之外的神明,然而,我们必须相信的那个神,是在内心的。对自己说“不”的人,又如何对神说“是”呢?

哦亲爱的,这片土地上真挚的小教堂!你有一个神的标记和刻印,非“私我”的刻印。你们这些信众用我不懂的语言祷告,但我一样可在你们当中祷告,如同在橡树林中或山坡草地上祷告。你们从绿叶中开出花儿,黄、白或粉红,像年轻人的春歌。在你们这儿每种祷告都是被允许的,都是神圣的。

祷告是如此神圣,治愈如歌谣。祷告是信任,是确认。真诚的祷告者并不乞求什么,只是陈述他的状况和困境。他唱出苦难与感恩,像小孩们一样歌唱。这些极乐的本地人就这样祈祷着,在他们的绿洲和厩舍中,像比萨奇迹广场的画里那样,那是世间最美的画。树木、鸟兽也是这样祈祷的,在优秀画师的画中,每一棵树和每一座山也祈祷。

⸺ 《小教堂》

火堆熄灭了,不知不觉,太阳又推移了许多。我今天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呢。我在捆扎背囊的时候,又想起一首艾兴多夫的诗,便蹲着吟起来:

很快,啊特别快,静默时刻就要到来,
我在那儿安息,而在我之上
美妙的林中孤独在簌簌作响,
这儿也不再有人识得我。

我头一次感到,即使在这种美句中,伤感也只是一片如旧日柔曲的云影,若没了它,美就无法触动我们。这种伤感不带有苦痛。我哼着它前行,心满意足地快速上山,下方深深是湖。路过一条磨坊小溪,看见栗树和瘪了的轮胎。

我走入宁静蔚蓝的日子。

⸺ 《午憩》

漫游者致死亡


你终将到来,
不会将我遗忘,
折磨将终止,锁链将断裂。

亲爱的死亡弟兄,
你目前还显得遥远陌生,
像颗凉星,悬在我的困厄之上。

但你终将临近,火光熊熊。
来,亲爱的,我就在此,
带走我吧,我是你的!

今日便是从这样的一天恢复过来。我知道,现在可以期待一段安宁时光了。我知道这世界有多美,某些时刻,它对我简直比对他人还要美上无限倍。色彩奏得更甜美,空气流得更极乐,光线晃得更轻柔。然而,这种美妙时光却需以那些痛苦不堪的日子为代价。对付忧郁有好办法:歌唱、虔诚、饮酒、奏乐、作诗、漫游。我靠这些办法活着,如同本地人靠虔诚活着一样。我有时觉得,杯子像是倾洒了,我的好时光太少、太稀有了,少到不足以补偿那些坏日子;有时又恰恰相反,觉得自己有进步,好时光在增多,坏时光在减少。但我从不期望,即使在坏日子都不曾期望的是中间状态,那种不咸不淡的凑合状态。不,我宁要夸张的起伏——宁愿折磨来得更猛烈些,于是极乐时刻的光华也就更闪耀些!

⸺ 《阴云密布的天空》

红房子,从你的小花园和葡萄坡,吹来了整个阿尔卑斯南麓的芳香。我曾多次路过你,且在见你的第一面,就战栗地忆起漫游之乐的反面。于是老调重弹:想拥有故乡和一座带绿园的房子,有静谧环绕,有山下远村。房间朝东处要摆我的床,自己的床,朝南处摆我的桌,还要挂上圣母小像(我早年旅行时在布雷西亚买的)。

如昼夜交替,我的人生也在旅望与乡愁的交替中度过。也许我终会让旅行与远方属于我的灵魂,在灵魂中保有它们的影 像,而无须在现实中兑现;也许我终会抵达心有故乡的境界,无须再和花园、和红房子们眉来眼去。——心有故乡!那样的人生会是多么不同啊!若有一个中心点多好,从这个中心点甩出所有力量。

而我的人生没有中心点,我在两极间摆动,走过这当中许多的路。此时渴望在家乡,彼时又渴望在路上;此时需要孤独和修院,彼时又需要爱与连接;我收藏书籍和美画,又将它们转手送人;我挥霍放纵,又离欲苦行。我曾笃信地将人生当作现实来敬仰,结果是,我仅将它当成实用之物来认知和喜爱。

但“自我改变”并非本我之事,而乃奇迹之事。若寻找、招呼、助力奇迹,奇迹便只会躲开。我的事,就是在许多紧张的对立中摇摆,并在奇迹砸中我时,做好准备;我的事,就是永不满足,承受不安。

绿意中的红房子!我曾体验过拥有你的生活,便无须再体验了。我有过故乡,建过一幢房子,丈量过墙壁和屋顶,打通过花园小径,在自家墙壁上挂过自己的画作。人人都想这么活着,而我也曾照这样活过,多幸运啊!我已实现了许多人生愿景:想成为诗人,便成为了;想建一幢房子,便建了;想要妻儿,便拥有了;希望与人对话,产生影响力,也这么做了。而每一项实现终会成为饱足,令我难以忍受——对我来说,作诗变得可疑,房屋变得狭窄。没有一个被实现的目标再是目标,每一条路都是弯道,每一次休整却又催生出新的渴望。

我还会走许多弯路,还会为许多“已实现”感到失望。但一切终将实现它们的意义。

那儿,矛盾对立寂灭之处,即是涅槃。挚爱的渴望之星,依然向我灼灼燃烧。

⸺ 《红房子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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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 者: Spike Leung

创建于: 2025-11-25 Tue 21:30

修改于: 2025-11-26 Wed 18:4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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